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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視上千度卻成為一代畫匠,許多大咖明星指名要他作畫…被畫過的人、電影沒有一個不紅!

  2017-08-10

每一行,都有個最高肯定,拍電影的,有奧斯卡;燒菜的,有米其林;寫作的,有諾貝爾文學獎。

畫了50年海報的阮大勇,從沒想過能評獎,但他心裡也有個最好的肯定,那就是讓路過的人笑,然後掏腰包,買張電影票。

 

四十年前的香港,一張電影海報可以決定一部電影的生死。

這並不是一句小編誇張的修辭。

在那個沒有網路、社群網站和影評的年代,觀眾選擇看一部電影,全憑戲院門口貼的海報,幾秒鐘,有點意思,進去看看,不夠吸睛,再見。

遠遠就可以看到,星爺的形象和「神龍教」三個大字

 

 

而在那個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,圈內無人不識阮大勇:「最好的電影海報,都是阮大勇畫的。」、「只要請大勇畫海報,電影一定賣座!」

 

從一個近視1000度的廣告仔,到成為業內迷信的海報師,阮大勇用了10年。

李小龍、成龍、周星馳、周潤發、洪金寶、曾志偉……一線影星的賣座大片,都欽定阮大勇來畫。

 

大家恭維他,大勇,你真是個繪畫天才!

他笑笑,什麼天才,當年我被罵白癡發夢。

幾十年,他說粵語還是帶著粗獷的寧波口音。

 

1941年,阮大勇出生在浙江寧波慈溪,從小,就患上1000度的高度近視。

父親喜歡畫畫,母親擅長刺繡,耳濡目染,他也拿著筆塗塗畫畫。

 

不畫小動物,不畫想像中的房子,小小年紀,他只鍾愛畫人,尤其是電影裡的明星,他對著一張劇照,琢磨五官表情,一畫就是一天。

戴著和年齡不符的超厚鏡片,趴在紙上畫畫,阮大勇總被其他小朋友取笑:「四眼仔,你真當自己是畫家啊?」

 

國中畢業後,阮大勇隨父親到香港,想走畫畫這條路,結果遭到父親當頭一棒:「你白癡啊,畫畫沒有前途的,不能謀生,別想了。」

那就先賺錢謀生。

他去了一家紗廠當工人,因為表現好,他被調去做報表,雖然只是畫表格,他也相當享受,幾張複寫紙疊在一起寫,鍛煉自己的筆力。

老闆覺得他是偷懶,劈頭又是一句罵,「白癡」。

兜兜轉轉,阮大勇還是撿起了畫筆。

 

他在永華片場刷過佈景,去布匹公司畫過行貨油畫,後來又到外企朗文出版社,給教科書畫插圖。

每一張插圖,他都要先瞭解前後文,揣摩人物的心態和性格,再起筆劃。

出版社的主管,是個德國女人,她看了阮大勇的插畫,誇他是天才:「在這裡待著是沒有前途的。」於是推薦他去自己丈夫的廣告公司上班。

 

一直頂著「白癡」帽子的阮大勇,第一次被誇「天才」,既受寵若驚,又充滿感激。落魄時的一句鼓勵,能讓人銘記一輩子。

1966年,阮大勇進入廣告公司美術部,一做就是9年,從草稿員,一直做到美術主任。

但他不甘心只畫廣告紙,還是想畫生活在同時代的人。

 

上世紀70年代,是香港喜劇片的天下,而最熾手可熱的喜劇演員,非許氏四兄弟莫屬(許冠文、許冠武、許冠英、許冠傑,人稱為「許氏四傑」)。

1975年的一天,一個同事跑來告訴阮大勇,許氏兄弟的電影《天才與白癡》在徵集海報稿,你要不要試試?

 

阮大勇用誇張的漫畫手法,畫了一張海報,許冠文頭上插滿電線,手裡抱著痰盂;許冠傑頭上頂著魚缸,腳上踩著鴨掌鞋。
兩個「白癡」形象躍然紙上,他一邊畫,一邊笑。

 

結果,這張海報被嘉禾公司採用,貼滿香港各大戲院。

阿Sam許冠傑太喜歡這張畫,乾脆直接用作自己的唱片《天才與白癡》封面,專輯裡有首歌叫《天才白癡夢》,唱進了阮大勇心裡:「人皆尋夢,夢裡不分西東,片刻春風得意,未知景物朦朧,人生如夢,夢裡輾轉吉凶,尋樂不堪苦困,未識苦與樂同,天造之材皆有其用,振翅高飛無須在夢中。」


自學畫畫,患千度近視,想專職畫電影海報。在別人看來,也像個白癡夢,但阮大勇決定在而立之年,為自己再拼一次。

半年後,他看報紙得知,許氏兄弟的新作《半斤八兩》正在開拍,他帶上一張《天才白癡夢》海報,跑到片場,毛遂自薦。

 

當時許冠傑就坐在導演許冠文邊上,阮大勇上前:「阿Sam,你還記得我嗎?我想繼續畫《半斤八兩》的海報。」

沒想到,許氏兄弟當場答應。

當時沒有條件提前看片,阮大勇能獲得的資訊,只有電影故事大綱,以及一張劇照。

他通過觀察劇照上的人物表情動作,來詮釋海報上的人物關係和性格。

《半斤八兩》的劇照

 

每天從廣告公司下班回家,阮大勇就開始畫畫。

因為住的地方太小,家裡只擺得下一張吃飯用的桌子,他想了個點子,在門戶裝了一塊鐵皮,將畫紙用吸鐵石吸在上面,站著畫。

說起來很心酸,但他卻發現站著畫畫的好處,「可以更精准地把握人物比例,不會失控畫歪。」

 

10天後,阮大勇交出了海報。

許氏兄弟看了拍手叫絕,沒想到僅憑一張劇照,他能畫出這樣的海報,而且還把劇情都畫在了海報裡:三個小偵探的風流、偷竊、欺詐故事。

 

結果,這部電影收穫850萬港幣票房,成為香港喜劇片劃時代作品。

阮大勇得到2700元港幣作為設計費,要知道,當時一瓶可樂,才賣3毛錢,這筆錢他可以買半幢樓。

阮大勇不禁想起父親當年的話:畫畫又不能謀生……

連續兩部許氏兄弟作品大賣,阮大勇名聲大噪,不少片方都來找他畫海報,一個故事大綱,一張劇照,其他自由發揮。

 

阮大勇不喜歡墨守成規,也不追求黃金比例,只用自己喜歡的風格畫喜歡的人物。

大大的腦袋,誇張的表情,讓觀眾還沒進戲院,就已經被海報逗笑。

 

然而,這種畫風,有些漂亮女星不太能接受,她們總會弱弱地問:「我覺得……不太像啊。」

阮大勇就打哈哈:「下次吧!下次畫得像一點!」

 

阮大勇不只會畫這種Q形人物,為了畫出最傳神的李小龍,他用心琢磨李小龍威猛的神態,甚至觀察他身上一塊肌肉的走向。

最後就連李小龍會會長黃耀強都說:「阮大勇是當今畫李小龍最傳神的人,別無他選。」

 

他畫海報,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,從來不考慮明星排位,只聚焦海報本身。

1983年的電影《陰陽錯》海報,他讓新人女主角倪淑君佔據大部分畫面,一張幽怨的臉漂浮空中,暗示其女鬼身份,而將當紅的譚詠麟縮在畫面一角。

 

結果,這部電影成了票房黑馬,捧紅了新晉導演林嶺東,也成就了女主角倪淑君。

圈內有了一個說法:「只要請大勇畫海報,電影一定賣座!」於是,阮大勇一人承包了嘉禾和新藝城兩家電影巨頭幾乎所有海報。

李小龍、成龍、周星馳、周潤發、洪金寶、曾志偉……一線大咖的訂單紛至沓來,阮大勇覺得,海報不能一味搞笑有趣,還要對觀眾表達點什麼。

 

為什麼觀眾會被感動?因為他們飾演的角色,身上有一個共性:出身底層的小人物,懷揣著夢想去闖,結果被人奚落像個白癡,但他們的堅持,最後會讓觀眾認同,他們其實是天才。

所以,阮大勇的電影海報,不再只是宣傳道具,而是一系列底層小人物的浮世繪,散發著獨屬於那個時代的香港精神——「天才白癡夢」。

 

所以我們看到他畫的李小龍,總會想起那句:「我告訴你們,中國人決不是病夫!」

說完後,要用大拇指抹一下鼻子。

 

李小龍的《唐山大兄》、《猛龍過江》、《精武門》和遺作《死亡遊戲》海外版海報,都由阮大勇操刀

1983年的成龍,還很能打,不管被揍得多慘,還是會一次次爬起來,站直了,繼續打,直到對方趴下。

成龍主演的《A計畫》

 

1986年的周潤發,只是個小混混,但他咬著火柴,教會每一個銀幕前的觀眾:「你失去的東西,要自己拿回來。」

周潤發主演的《英雄本色》

 

1991年的周星馳,那時還是星仔,被人貶低到塵埃裡,也會笑著鼓勵自己:「我這麼年輕就已經達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,接下來除了結束自己的生命是無路可走了。」

周星馳主演的《龍的傳人》

 

有人說,阮大勇畫下了一個時代的香港精神,還有人給他冠上「電影海報教父」的稱號,他卻笑著擺擺手,稱自己只是個「畫畫佬」,「純粹是謀生,養活妻兒咯。」

他自嘲其實沒那麼喜歡畫畫,只是鍾情畫自己喜歡的人而已。

 

他的確沒什麼野心,很多原稿,都沒有保留。

別人賺錢都去炒股票、買房地產,他只買自己喜歡的李可染的畫。

結果當然又被笑「白癡」,然而,多年後,李可染的畫價值暴漲,是房價的好幾倍,別人又誇他有投資眼光。

阮大勇笑笑,「我只是喜歡而已。」

 

但是,畫畫時,他要求自己做到120分。

他堅持每一張海報,不但要用手畫,還要用腦、用眼去畫,而且從來不借助印刷、放大機和電腦,「作品要簽上自己名字,就應該由頭到尾是你自己出品。」

 

以這種傳統手工方式畫海報,最終還是被時代淘汰了。

1992年,阮大勇宣佈封筆,帶著家人,移居紐西蘭。

同年,香港新藝城宣佈停工結業,香港電影由盛轉衰,一個時代緩緩落幕。

1975年至1992年,阮大勇畫了近200張電影海報

 

他封筆前的最後一部作品,是周星馳的《摩登武聖》。

他在一臉不羈的周星馳胸口,畫了一顆心,那是他對一個時代的告別,不是一個句號,而是一顆心。

 

2007年,阮大勇回到香港。

他發現,一切都變了,海報不再貼在戲院門口的最顯眼位置,那個看一張海報就進影院的時代,過去了。

「就算畢卡索畫的海報,也沒地方可貼。」

 

70歲,他又撿起手中的畫筆,這次不為電影畫海報,而是為了自己而畫。

線條極簡,用最少的色彩,沒有誇張表情,只是用鉛筆素描。

「功夫,兩個字,一橫一豎。錯的,倒下。對的,站著。你說對嗎?」這句臺詞,也是他對這個時代的詰問

 

他整理了自己50年的作品,收集在一起,做了一次回顧展。

海報的左上角,他畫了一輛高速列車,時代發展太快了,他和筆下的人物,都選擇留在了那個年代。

2016年,許冠文的兒子許思維,為阮大勇拍了一部紀錄片——《海報師:阮大勇的插畫藝術》,阮大勇卻覺得擔不起「海報師」這個身份,曾多次跟導演商量,能不能換掉,「當年,我就是個畫插畫的啊。」

 

今年4月9日,第36屆香港金像獎,將「專業精神獎」頒給了阮大勇,還特別安排老朋友許冠文為他授獎。

 

許冠文說:「在娛樂有限的純真年代,他讓電影充滿盼待。」

接過獎盃,76歲的阮大勇卻說:「很多人說我是電影海報教父,但我就覺得自己很平凡,到現在也覺得自己只是一名插畫師。」

選一行不棄,擇一業終老,把自己放得很低,把作品看得最高,這就是小編在阮大勇身上看到的「專業精神」。

 

每個不甘平凡的小人物,都有一個天才白癡夢。

「天造之材,皆有其用,振翅高飛,無須在夢中。」